诗意和政治

Writer: Yichen 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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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我的朋友们,感谢你们一直陪着我做着那些不知道是诗意还是政治的事儿。

五年前我在纽约Union Square遇到了一个灵媒,他戴着淡绿色的隐形眼镜拉住我喋喋不休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好意思打断他。他说他看不到我身体的另一半,我只有半个自己。他说我总是一半一半。或是白天。或是黑夜。或是光。或是暗。想想那时我确实惦念着北京的旧日生活,总觉得我离开之后,还有另一个我还留在那里继续日常,与朋友小聚,走在熟悉的老路上。

那之后我找了块红布蒙住眼睛在China Town摸索着走路,然后打电话给北京的T, 让她和我一起拍些照片。我们两个在同一个时间,穿一样的衣服,我被红布蒙住眼睛,而她牵着红布的另一边。一半白天,一半黑夜。一个前,一个后。

当然我只把这当做朋友间亲密的游戏,但其他观者的反馈无一不是关于“政治”。“政治”到底是我的谁,我开始直视个体的想法和诉求与政治环境的关系。我们的意识是否被所处的政治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们对艺术的解读是否也同政治环境有关。在艺术里怎么界定“政治”,什么样的艺术是“政治的”。

“Sometimes doing something poetic can become political and sometimes doing something political can become poetic.”

“有时候做一些很诗意的事儿会变成很政治的,而有时候做一些很政治的事儿却变成很诗意的。”Francis Alys这样说。

1959年出生在比利时的艺术家Francis Alys,从90年代开始一直生活在墨西哥。“诗意”和“政治”一直是他的两个标签。Alys的很多作品都关于行走,边界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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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triotic tales, Mexico City, 1997

Patriotic tales, Mexico City, 1997

在作品Patriotic Tales里,Alys牵着一只羊绕着墨西哥广场中央的旗杆一圈一圈的走着,羊一只接着一只的进入到画面内,并且自然的跟着前面的头羊一起绕着圈子,最后 一只羊进入后,画面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已经分辨不出是Alys在牵着羊走,还是羊牵着Alys走。作品影射的是1968年因为“五月风暴”而动荡的 墨西哥,政府为了稳定局势派出许多官员到广场的旗杆下维持秩序支持政府,可官员们却说我们只是总统的绵羊。画面里的旗杆,羊群和影子所构成的圆形图案似乎 是某种启示,使得艺术家本人的出现像圣经中的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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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op, 1997

Loop, 1997

Alys的行走远不止如此,90年代末期他的作品“Loop”使他英雄般的荒谬感又一次的成为了人们的话题。那时Alys 受邀参加两个展览,一个位于墨西哥西北部的提华纳,另一个位于美国西海岸的圣地亚哥。这意味着他要穿越美国和墨西哥之间的边境进入美国国境,而这条边界曾 经阻挡了无数试图进入美国的墨西哥人。Alys对这条“边界”是有话要说的。他搭乘飞机从提华纳到智利,然后到澳大利亚,香港,再到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 温哥华,洛杉矶,最后到达圣地亚哥。Alys的“绕道而行”花了整整五个星期,但这也完成了他和这条边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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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enactments, 2001

Re-enactments, 2001

在2001年的一个五分钟的视频里,Alys与一名摄影师合作,记录了他走进一家销售武器的商店,购买了一把贝瑞塔92手枪,持枪在大街上行走直到被警察 带走的过程。而第二天,他成功的说服了警察,将以上所有情节重新上演,作品的名称为“Re-enactments ”(重制)。作品由两个并排播放的视频组成,左边的是事件当天所拍摄的真实纪录片,而右边的则是所有情节重新上演的一场表演。Alys除了想亲自看看公众 对于日常生活中出现的枪支有何反应,也想看看“行为艺术”中到底存在着多少欺骗性,艺术中的真相总是那么模棱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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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hen Faith moves Mountains, 2002

When Faith moves Mountains, 2002

Alys在“当信念移动山丘”的作品中找了500名志愿者,他们站成一排,手拿铁锹将秘鲁境内的一个沙丘移动了4英寸。看到这件作品的时候瞬间产生的那种熟悉感让我知道不管是小时候的故事“愚公移山”,还是我的国家所经历的一段历史一定都在我们身体里的某个角落静置。“我们对艺术的解读是否同政治环境有关”,我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Green line, 2004-2005

Green line, 2004-2005

2004年开始,Alys在耶鲁撒冷做了另一件关于边界和行走的作品,Green Line。他随身带着一罐绿色颜料,罐底戳一个小洞,步行从耶路撒冷的一端到另一端,共15英里。绿色的涂料漏出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线。行走的线路是1948年阿以战争后,按照停战协议在地图上划出的一条绿线。这条绿线标明了当时以色列新政府的统治辖区。但由于双方多年持续战争,这条存在于地图上的线在现实中已经被改变。可想Alys选择的线路是充满争议和冲突的。喜欢一张照片里士兵那种无可奈何只能视而不见的表情。是的,他是应该被忽视的。他并不是什么武装分子,也不是高官要员,他只是一个邋遢的瘦高男人,带着一个漏了的颜料罐。

让我依旧用不相干的人来结束这个故事,最近同时读了太宰治和三岛由纪夫。太宰治是无数次试图自杀的作家。他厌恶也害怕世人,但又不知道“世人”究竟是谁。他懦弱。他要把这懦弱展现给世人。“我就是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就算死也要牵着女人的手走完最后一程。他是孱弱的永远长不大的美丽少年。直到第五次自杀才顺利的结束生命,同情人一起溺死在河中。三岛由纪夫厌恶他的气弱,他的脸上描画着这样的暴烈阳刚,发表着关于战争的狂热演说。连死亡都选择剖腹自杀。于是那所谓的强和弱都归于虚无。一场兵荒马乱,哪种姿态都是幻灭。同一个星期读这两人的书,越发觉得两人相似,照镜子一样的。在所有的姿态里,我喜欢无赖般的,甚至有点邪门歪道的Francis Alys,他敲着小棍,牵着羊,偷偷撒着油漆, 就能制造出“政治”的恐慌。他的作品并不是正面反抗的政治,他通过小规模的行动产生了大规模的舆论效应。他曾经说自己的作品可以用一个谣传来描述,“你根本用不着亲自观看这件作品,你只需要听人家说它就行了。”他的政治存在于最琐碎的日常里,存在于行走划出的无形空间里,这种“大”和“小”也正是“政治”和现实生活中个体的相互映射。他耍的无赖里面包含了他对世界的全部认识和智慧。活的明白。